涼叶

他既不肯活着也不願死去

Flos.


  德克萨斯第一天转学到这间学校,老师拉着她要在讲台做自我介绍,于是她拿起粉笔,写,“德克萨斯”。

  


 

  台下的学生知道她是从西方来的漂亮女孩,蓝色眼睛比地下掘的宝石美,于是忍不住多看两眼。而课室里的另外一位漂亮女孩则大胆许多,她朝德克萨斯吹口哨,将手举得高高,像做滑稽戏一样地鼓掌。那个白色头发的女孩做出的所有姿态都轻挑得像是在对待一位红灯区的站街妓女,这让德克萨斯皱了眉。




  班主任看着也不太高兴,扯着嗓子便喊道,拉普兰德,你给我坐好。而后指尖一点,随手给转校生指了个空位,你就坐在那里吧。




  那是最后一排的位置,走过去时刚好要经过拉普兰德旁边。德克萨斯冷眼扫了过去,眼神作杀人的刀子。但她看到的却恰巧是拉普兰德在朝向她微笑,阳光堪堪能照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美得像一副古老的画。她忽然就不是太生气了。












  拉普兰德抽烟,喝酒,打架,可她也确实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女孩。她私自将校裙改短,露出月光一样的大腿,嘻皮笑脸地跟责问她的老师说这是暴露美学;上课时睡觉,睡得很甜很甜,头发毛茸茸又乱糟糟,像一只可爱的小狗。她还有一副养白得彷佛正在褪色的躯壳,好像长年累月都病弱,人畜无害。但德克萨斯知道这个人其实并不好惹,那是头实打实的狼。




  她放学回家时总爱抄近路,走进一条阴森狭小的巷子里能让她足足节约十分钟。德克萨斯不怕鬼,黄昏的时候离开学校,走进入巷子时天已经全黑了。她有一次就在那里面遇见拉普兰德,还有几个被她踩在脚下的已经昏倒的男人。




  拉普兰德拦住了她,于是她便停下来,看见血,可是不害怕,不发抖。




  “喂,我跟你讲个笑话呀。”




  拉普兰德脸上有血迹,瞳孔如夜行动物一般幽幽发光。她笑了笑,月光照耀着她,那时她就显得像一个死神,女巫,一切冷血又残酷的名词。




  她说:“那群狗一样的废物玩意说想要教训我,而我教会了他们如何好好地跟一位女士说话。”




  “我把他们的手脚都弄骨折了哦,我还想把他们都折成球体,扔进篮筐——哈!精彩!”




  她向德克萨斯走了过来,印了一串带血的脚印在沥青地上。




  “你好漂亮啊,”她笑着,手指尖将头发卷呀卷:“而且,又好像一直都很冷静的样子,好有趣,我想看你尖叫,哭泣。”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她强硬地掐住了她的下颌,靠得极近,呼出的微弱气息甚至都能落在德克萨斯的脸上,有些痒。




  她吻了她,很突然。可能拉普兰德真的就是一只苍白的鬼魂,她的嘴唇,手指,身体,一切都冰冷得太过份,宛若在烧。德克萨斯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吻。




  她一脚就踹在了拉普兰德的腹部上,大概是子宫,让拉普兰德直直退后了好几步。而她用校服的袖子擦了擦发疼的嘴唇,低下头一看——见鬼,是血,那头狼最后狠狠地咬了她一口。




  “我可没空理一个疯癫的人。”她皱眉。




  拉普兰德吃到了苦头,倒笑得更开心了。她说,德克萨斯,你真的好有趣啊。她说,德克萨斯,来和我谈恋爱吧,我可以跟你说一万次“我爱你”,给你送巧克力,我可比那些废物男人要出色多了。




  德克萨斯扭头就走,都不带一点犹豫。她低声骂,神经病。而身后是那头白色的狼快活的笑声。




  












  拉普兰德说到做到,打那以后德克萨斯每天上学都能在抽屉里看到巧克力,有些爱八卦的女同学见到就忍不住来问她,是不是有谁喜欢你呀,每天给你送礼物,好浪漫。然后又笑着说,漂亮的女孩果然是很讨人喜欢。




  她就道声谢谢,并没有多加解释。巧克力都收下来了,因为她喜欢甜食。




  拉普兰德在学校里的时候倒不会来烦着她,她依旧叛逆,我行我素,穿着超短的校短上学,肆无忌惮地在课堂里睡觉。她既年轻又快活,真的就好像天上的月光,永远不会老去。




  她不知道拉普兰德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家的地址。但有一天,当她回到家时,见到的是对方正躺在她家的沙发上吃着雪糕。德克萨斯皱眉,问:“你是怎么进来的?”拉普兰德歪歪头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是从窗户里爬进来的,嗯.......也有可能是飞进来的,你信不信?




  滚出去。




  不要。




  德克萨斯对她越发觉得不耐烦。她走上前,扯住对方的衣领。本来是想将人扯走,但却反而被拉普兰德给压制住,一推一踹,那力气大得实在叫人难以置信。她一下子就倒在了茶几上面,杯子之类都吡哩啪啦落到地上碎开。拉普兰德看见这样子的她便笑得很开怀,高高在上,像个君王,而且还将末吃完的雪糕随意地扔在了她的校裙上。




  德克萨斯撑着玻璃桌面想要再站起来,可那个小疯子却靠近她,坐在了她身上。她亲了她一口,带有奶味雪糕的吻印在她的脸颊上。德克萨斯当即便推开她,用手背擦走脸上那混了牛奶的唾液,啧一声。让人不愿承认的是,拉普兰德也是打架的个中好手,现在暴力没那么容易能解决问题了。她知道对方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第三次,这是件麻烦事。




  她屋子够大,父母早逝,举目无亲。权衡利弊之下,最后终于还是放弃去赶人走。她捂着大概是瘀青了的腰,很疼。德克萨斯从茶几上起了来,拿毛巾和内衣进浴室里洗澡,她无力地生气着,皮鞋踩在地板上时却很用力。




  拉普兰德还要朝她比一个“V”字的胜利手势,看上去得意至极。




  她烦躁着,没想理那头惹人厌的狼。关上浴室的门打开花洒,当水浇在脸庞上时,一切又都安静了下来。




  她想:反正拉普兰德也不会是个长情的人。














  阴雨连绵的周末,除了呆在家里似乎便再无其他事可做了。




  餐桌上是两个装过煎蛋与培根的碟子,上面的油渍看上去有些凝固。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坐在沙发上,坐得东歪西倒,一个人躺着,一个人托着头拿着摇控器。阳光现在是灰色,拉普兰德眼睛的颜色。




  “换台吧。”拉普兰德耷拉着头,兴致缺缺。




  “下一个。”




  “下一个。”




  “下——一——个。”




  德克萨斯倒顺着她,用摇控器转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目,在小事情上,她不介意迁就。




  每个节目都是千篇一律,无聊的垃圾。拉普兰德对这些综艺实在是难以提起哪怕一丁点的兴趣,还有充满眼泪的肥皂剧。她坐起身来,没顾过德克萨斯意愿,走去电视机下面摆放DVD的柜子又爬来爬去挑自己想看的电影。德克萨斯喜爱恐怖片,虽然末满十八,但柜子里却有不少是大字标明了R18的,甚至还有《索多玛一百二十天》之类的禁片,也不知是从哪里搞回来。




  她哼首跑调的歌,拿起张封面是金发美女惊恐的样子的碟片,放进DVD机里,而后又躺回到沙发上。她这次将头枕在德克萨斯的大腿。德克萨斯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黑暗,诡异的音乐,一条巷子,一把倒影月光的刀,还有一点质感都没有的血泊构成了电影片头。德克萨斯之前当然就已经看过一次这部电影了,毕竟是她自己买回来的DVD。她知道这是一部下三流的,有关杀人狂的电影。




  血啊,尸体之类的东西,在电影里总是显得很假。看上去还不如她做蛋包饭时挤的番茄酱,她无聊地想。她一次又一次地看被伪造出的血液,恐怖片里,很多人的画里,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她自己知道血并不是这样的。那要暗沈得多,混乱得多,远远噁心得多。




  她过去见过很大片的血,真的红海。能让人一下子就头晕目眩,呕吐物从胃里游出来,全身发抖。




  那边厢的拉普兰德似乎注意到她在沉思着些什么,于是便直白地问:想东西?




  没有。她搪塞过去。




  说谎。




  拉普兰德眼尾一挑,然后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吻她,是唇舌交缠的热吻,也会咬,那种稍微带有惩罚意味的咬,没再让人流血。激情之中会氧气不足,于是在两人分开以后,德克萨斯便喘息着,脸有点红。




  白发少女舔了舔嘴唇,心满意足般地把脑袋搭在对方颈窝上。




  喂,别对我说谎,我能识破的。我啊,天生就是有着这样的能力。




  德克萨斯并没有选择推开她,只是摇摇头: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但不是什么大事。




  你的父母?




  嗯。




  因为见到这部电影?杀人犯和血?




  她不回答。




  啊啊,我亲爱的德克萨斯,你什么时候就变得这么怯懦了呢?




  德克萨斯刚皱着眉想反驳她,拉普兰德便干脆地跨坐在她的大腿上,又吻了她一遍。这次是细细碎碎的吻,就像是细雨滴在手背上一般,透着跟那头狼平日的疯狂极为不一样的,细腻的温柔。




  来,看着我,我在这里。




  拉普兰德渐渐地凑了过来,她们额头抵着额头,于是她一下子就能看进了对方那对灰色的眼睛里。如阴天般的眼睛,滴滴答答。云雾正倒映她身影,拉普兰德正在看着她,看得那么认真,好像她就是她的唯一,好像从阴天里下的每一滴雨都会叫作爱情。




  好像她确确实实地爱着她。




  嗯。她垂下了眼。













  德克萨斯见过血,她当然见过。




  在一个下雨的日子里,她亲眼目睹自己的父母是如何死亡。




  那时候她大概就只有六岁,也可能是七岁。她午睡醒来,推开房门,嗓子里还没来及冒出“爸爸妈妈”几个字,在白色瓷砖上的,红色的海就先撞入了她的眼里。血很凉,可是也很烫,总而言之,是会让人不敢伸手去触碰的温度。小德克萨斯不敢碰也不敢踩。只是踮起脚尖小步小步绕过去,发现自己的父母原来是喉咙被狠狠地割开了。




  是这样的,喉咙被割开了,就会死,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小孩虽然对此会不太清楚,但因动物与生具来的直觉,他们也能蒙懂地感受到死亡。有了很大的伤口就会死,那个人就会永远地沉默下去。




  阿姨后来告诉她,她的父母被杀人狂杀死,而她很幸运地能够活下来。她住在阿姨家里,见到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东西,还有声音,脸孔,一切一切都让人很想自杀。




  但她还活着,呼吸着,年复一年。她身上死掉的一部分只是情感,是快乐的情绪也好,同理心同情心也好。她唯一能够清楚感知的就只有孤独。德克萨斯渐渐就长成了和常人不大相同的样子,人是很排异的动物,所以,理所当然地,她也会变得越来越孤独了。哪怕身边来往的人像秋天落下的树叶一样多,可没有一个愿意爱她。




  如果细细捋清楚过程与发展的话,这其实是一件很诡异的事情。你看啊,她是因为童年很悲哀,所以长大以后也没有办法再开心起来;她因为失去了父母,所以也丧失了结识朋友的能力;她因为孤独着而越发地孤独着。




  世上虽然有七十亿人,人生却只分为了两种,良性循环的圆圈,还有恶性循环的圆圈,除此以外再没有其他可能。而后者全都会慢慢地慢慢地走向盼望他们到来的深渊之中,“呯”。


 


  德克萨斯在十七岁时终于从阿姨的屋子里搬了出来,用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去租房子,远离所有人,在拉上窗帘的房间里休息一个月,办好转校手续。她在樱花盛放的季节重新上学,然后便遇见了拉普兰德。那样的,如月光般年轻且快活的少女。




  她知道拉普兰德并不是个长情的人,或者该说,拉普兰德爱的本来就不是德克萨斯,只不过是世上所有有趣的事物。而就算是多有趣的东西,只要接触的时间一长,自然也就会变得无聊起来了。她对此不会不知道,她又不是笨蛋。




  但她仍然选择去跟拉普兰德接吻,交往,好像小鸟沉浸在蜜糖罐里,翅膀黏得再展不开了,往后就只能躺在路面上等死。




  因为拉普兰德是唯一一个会对她说爱的人,拉普兰德会陪着她。




  因为她不想再孤独下去了。




  因为在遇见拉普兰德以前,无论晴天雨天,她的天空一直一直都只有深沉的灰。










  拉普兰德夜晚的时候出了去,没回来。德克萨斯睁开眼,见到自己隔壁是空的,她想着,也确实是感觉冷了些。




  你在哪里?她想打电话这么问拉普兰德。可下一秒她就放弃了,这没必要。




  她不打算再睡着,看书的时候觉得有些饿,便去厨房煮些东西吃。她在咖喱砖块里加牛肉,洋葱,土豆和胡萝卜。煮完过后习惯性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碟子,之后又放回一个进去。




  咖喱的香气很诱人,德克萨斯坐下来看着面前这碟咖喱饭,还是她喜欢吃的甜咖哩,但忽然又不觉得饿了。她将东西全都倒进垃圾箱里,躺回到床上,像一具死尸。所有人都是喜怒无常,那么多事情都没有必要。




  日出还没到来,冷色调的都寒冷,她埋在了被子里面,好像做一次潜水。德克萨斯正等着拉普兰德回来,一点尊严也没有地,等待着拉普兰德回来。可下一次,当拉普兰德要离开时,她还是什么也没说。这没有必要,拉普兰德那样的婊子不会为她而停留。


  


  








  自那以后,拉普兰德似乎就很少再找过德克萨斯,直到不再找。“永远”过去了,德克萨斯想,自己终于变得不有趣。




  拉普兰德就是世上最励害的骗子,明明人们都知道她是在说谎,但却还是心甘情愿地被她骗着。




  她上学时仍旧会见到拉普兰德,那样漂亮,年轻,快活,她还是会向她挥挥手,吹吹口哨,可她没再停留,可抽屉里再没了巧克力。在走廊上,年级主任把拉普兰德拉住了训话,说她穿这么短的裙是不知检点。德克萨斯远远就看见。她知道拉普兰德裙子口袋里常会放一包薄荷爆珠,她跟她接吻的时候尝到过。她知道拉普兰德大腿触感真的像月亮,还像月亮落下来的水珠,既冰又滑。




  她独自回到了家,见到漆黑的客厅,走去开灯,灯亮以后见到的是空无一人。她走去拿了一瓶啤酒,一包烟,而后便坐在沙发上。她想扔什么东西,可是没有理由。




  酒是拉普兰德买的,烟是拉普兰德喜欢抽的牌子。拉普兰德常常脱了校服,只穿内衣地睡在这张沙发上,有时候也会来到她的房间睡,一直到天明。拉普兰德那么温暖。




  她现在应该哭吗?她现在不应该哭吗?德克萨斯不是很清楚,她只能不停地喝酒,让自己头晕目眩。她可以明白为什么会有人酗酒,因为他们想活下去,可却都不能再活下去。她现在只是需要酒精。她需要遗忘,需要一点点的幻觉。




  未来,未来,明天,说到底,这些什么意义都没有。德克萨斯喝苦苦的啤酒,最终死在了这一天的夜晚。




  那么多东西中,只有死才必要。




  后来拉普兰德终于再来找德克萨斯了,拿着巧克力过来,问她吃不吃。那是在天台上,她正抽着薄荷爆珠,向左看见拉普兰德那一副漂亮脸孔。德克萨斯有一瞬间想拉着她,与她一起死去,可她最终只是拍开了那只拿着巧克力的手。


  




  


  



月亮列车

【明弈中秋十二时—十七时】


现pa 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明世隐在电车上睡着了,再醒来,周围空无一人。车厢的灯熄掉,眼前的光都只是月亮淡薄的光。他盯着前方的墙壁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入神。没有发过呆的人是绝对不会知道的,如果用眼睛盯着同一个地方看了很久很久的话,就能看到灰尘在光亮中像微小的行星般地飘浮,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电车还在运行,发出了嘎嘎的声音.......就好像一只大怪物一样,他这么想。


 


 当他站起来时,朝哪个方向看都沒见到一个人,甚至除却电车运行的声音以外也再没有别的声音了。他往左走,走过一节节车厢,一排排绿色的座位,还有那些印着漂亮女孩笑得夺目的广告纸。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走了一段时间,可感觉却像是在原地踱步。这辆电车长得就像永世也走不到尽头一样,好奇怪。


 


  月光将他的影子向侧边拉得很长很长,明世隐现在倒不觉得慌张,总觉得自己只是活在一场梦里。


 


  如果将最柔软的指尖压在玻璃造的车窗上,感受到的是透进骨头里的凉。当他碰触一切没有生命没有心跳的物体时,都会是这样的温度,冰冰凉凉,很伤人。可奇怪的是只有这样的物体才会让人很有安全感。说不定,其实这样的温度才最不伤人。


 


  车窗外是一座城市,灯火明亮得夜空里再没有星星。明世隐比划了一下,那座城市大概离他很遥远,一栋高楼只用一根手指就能够完全遮住了。


 


  他要再往前走,睡了一会儿,又越过很多节车厢,三十节吗?四十节吗?他没有数着,只知道自己实在是走了很久很久。不过,也并不太觉得累,于是就更能叫人笃定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车厢与车厢之间隔着一扇需要横推的门,门上还装有块玻璃,可以看见隔壁车厢旳情况。当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时,手搭在门边上,再次要推开一扇门,他忽然就愣住了。


 


  他看见另一边的车厢里有一个少年坐着。


 


  也许那会是一个幽灵,就是在推开门以后,再也看不见那种,明世隐想。觉得自己的想像力似乎太丰富了些。


 


  少年穿着学校里的制服,褐色的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的皮肤太白了,白得半透明一样,大概也是因此才会让人觉得像一只幽灵。一下子看上去,好像天上面的云。他脑后还绑了马尾,鬓角有细碎的墨色发丝落下来,眼睛里是一汪比烟更软的水。而且他的皮肤是这么白,看上去就会像一个柔柔软软的女孩。不过仔细打量五官轮廓的话,还是能认出是男性来的。而人们之后看到他露出来的那过于纤长的手指和较寛的肩膀,都能知道这只是一个长得非常清秀的男孩子而已。


 


  明世隐推开了门,说:你好。


 


  因为啊,这个故事并不是什么都市传说或灵异事件,所以那不会是一个幽灵,浪漫的爱情故事里只需要一个漂亮的恋人。


 


  少年应声抬头看向他,眼中有倒映比满城灯火更亮几分的光。


 


 


 


 


 


 


 


  他们来自两个不同的世界。


 


  要打比喻的话,少年生活的世界就像是漂亮而冰冷的机器,而明世隐生活的世界则是温暖却又正在腐烂的肉块。


 


  那确实是很温暖的......昏黄的灯光,人们的笑容,街边的小吃店,火锅和烧烤;矛盾,争吵,大声地说话,展现在脸上眼睛上皱纹上的负面情感;背叛,嫉妒,小圈子,还有弄伤了人体时会自己跑出来的红色的血。


 


  那是一个很荒诞的世界,比一辆长得永远也走不完的电车还要荒诞。不过披着喜剧的皮,一下子看上去会觉得很好。


 


  明世隐没挑什么坏的东西出来说,只说好的东西。你知道的,坏的东西总是要讲很久也不见得能讲得完,而弈星又太过年轻,不过十六岁,很难去明白这么多。


 


  “弈星,”明世隐说了很多话,有点累,刚才还差点咬到舌头。于是他便转过头去问:“弈星,你生活的世界又是什么样子?”


 


  弈星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吗?其实是明世隐帮他取的。少年最开始时说自己的名字是27320。在他所生活的世界里,所有人的名字都仅仅是随机而不与他人重覆的数字。可要用一串数字来称呼你的话也太奇怪了,明世隐这么说,这就好像你是一个机器人一样。于是他想了好久来帮他取一个名字,是“弈星”。


 


  “弈”就是指下棋的意思,“星”的话,你也该知道的吧?


 


  是的。


 


  明世隐知道弈星喜欢下棋,但弈星却说他自己的天赋其实是在数学方面。


 


  当弈星还活着时,他很少能碰到棋子,更不会说梦想要去当个棋手什么的,像热血漫画的主角一样。在那个世界里,所有人从出生起就都被政府安排好之后的一生该要做什么了,他们都该要做自己最有天赋的事情。被检验出是擅于唱歌的便要当歌手,是擅于化学的便要长居于实验室。大家都没有自由,对彼此是追求利益最大化而非精神与个人感情,世界一直只在井井有条地运作着,永远永远不浪费不出错。


 


  从清早开始,每天都要是六点钟时起床,吃安排好的套餐,搭电车,上学。其他东西学到个皮毛就够,只要不停地练习算数就行。回家以后也是先去算数,偶尔才会被安排是下棋,大概一个星期也能下一次。


 


  弈星没有朋友,没有父母,没有恋人。这样的东西不需要也可以,不需要说不定才会更好。他一直都在过着很无聊的生活,世界的温度就和蓝色水银一样,和夜晚的海水,飘着烟的冰块一样。


 


  “在那个时候,陨石会撞上地球的消息被电视台播了出来了,但我们还是做着我们应该做的事情,我每天坐着电车去上学,车厢里还有着非常多的人。”


 


  “我想我应该是已经死了吧,坐电车的时候遇上世界末日,没有办法活下来。”


 


  他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这样听上去会不会很奇怪?你所描述的,你生活的那个世界跟我生活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感觉很好,是感情吗?大家都拥有很充足的感情。”


 


  “偶尔也会想去下下棋........不过也不可以,那样并不好,很浪费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好像都觉得下棋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他抬起了头,看见车厢的顶部,灰色呀。他发了会呆,就是能看见灰尘星球在飘浮的那么久的那种。明世隐看着,也说不好弈星是在想着些什么,可能还是在想有关于围棋的事情。他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的很爱很爱下棋,一生悬命地喜爱着。


 


  “你不会说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想在世界末日之前做的。”他挑起了个话题,虽然是明知故问。


 


  “我想做的事情就是下棋,下棋的时候会感觉很好,我一直都很喜欢。”弈星在谈及围棋的时候,总是显而易见地要比平日更高兴一点:“将黑子白子与那些横竖的线条组合在一起,就能让人立马静下心来,围棋本身已经是一件奇妙的事情了。”


 


  “我若是去探究它,这同时也是在探究我自己。而当我和他人下棋,不需要任何对话,但我也能明白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这很有趣吧?”


 


  他愣了一下,而后低下头,对着地板。嘴角的弧度莫名透出些伤心,像一场月亮雨。他又说:“你知道吗?围棋确实是件很有趣的事情来的。”


 


  他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明世隐便也不作声,只是看着弈星的侧脸。迎着银白月光,他能看见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就好像不知名的白色花的花瓣一样,轻盈而美丽着。


 


 “不过这样也很好,也不是小孩子的年龄了,不能再肆意妄为下去。”弈星说。




  “大人们都会知道要去做好的事情,要去做能够推动世界的事情,去帮助到现在或将来落难的人们。与这比起来,下棋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不是吗?”




  “所以这样就好。”他又重新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容很真挚,活像一颗有温度的小星星。


 


 弈星是个很好的孩子,明世隐看着他,这么想。他想陪他去下盘棋,可这里没有棋盘,也没有棋子。有的话该多好。




 那个世界的人都会跟弈星一样的性格吗?如果是的话,那应该就是一个美好的乌托邦吧。




 他想说,温暖其实并不是件好事。温暖的东西其实才是最易腐烂,看上去柔软颜色又如火一般热烈的肉块里面会住着千万只细菌。但他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车窗外面的月亮看上去好像慢慢圆了起来,虽然这里一直都是夜晚,白天根本就没来临过。月亮是在稍稍地变圆,可能是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变圆的。从原本弯弯瘦瘦的样子发涨起来,变胖了。


 


 “也快要到月圆的日子了。”


 


 明世隐侧过身,手撑在窗沿上托着头,说。他眼睛还是在看着窗外的月亮。


 


 “弈星生活的世界里,有中秋节这样的节日吗?”他问。


 


 弈星点点头。


 


 “有的,不过是作为上历史课时学习的一个名词,会知道人们在那天是要吃月饼,还要看月亮和桂花。”


 


 “那有听说过嫦娥和后羿这两个人吗?”


 


 弈星这次摇头了。


 


 “他们是个怎么样的人?”他看上去有点好奇。他对明世隐生活的世界一直都很感兴趣,会让明世隐跟他讲很多不同的事情,好像民间风俗啊,神话传说,童话故事之类。


 


 每当在讲童话的时候,明世隐都觉得自己像是个三岁小孩的保姆,在哄孩子睡觉。但他对弈星总没有任何办法。


 


 其实他就算拒绝了对方,说自己不想讲,弈星也不会缠着去再三哀求,更不会说生他的气之类。那孩子就只会点点头,又盯着地板发呆,亦或是看向窗外的月亮和城市。那个样子呀,会稍微地透露出一点沮丧出来,就像一朵谢了的花。明世隐就是对这个样子的弈星才完全没有办法。


 


 他甚至还会去想有什么能跟弈星讲,还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能让人起兴趣去听。他就是看不得弈星不开心,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他耐心地讲着嫦娥和后羿的故事,说后羿会射死太阳,而嫦娥最终飘到了月亮上去——在一个很胖很大的月亮上建起宫殿,养了兔子。他花了好久时间才跟弈星解释了月饼究竟是用什么做的,这种甜品会不会好吃,还有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讨厌吃五仁月饼。那就像在吃一个加了猪肉和花生的奶油蛋糕一样,明世隐这么形容着,弈星便很明白地点头了。


 


 “我想那应该不会太好吃。”他说:“我还是喜欢吃加了水果的奶油蛋糕。”


 


 他边说着,边轻轻靠在明世隐身边,头刚好能搭在人肩膀上,约莫是有些困倦,想睡觉。


 


 明世隐笑笑,正过身子,眼睛从月亮城市上移开。他看向弈星,神情比云比雾都更温柔。


 


 是这样子的,明世隐大概是喜欢着弈星的,还要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他从来拒绝不了弈星,会绞尽脑汁地从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经历中翻找还有着哪些能使人起兴趣的东西,每时每刻都去跟弈星说话,聊天。他喜欢看弈星笑,喜欢看他专心地听自己说话,眨眼,甚至连他睡觉的样子都快要喜欢上了。而这也并不能称作什么轰轰烈烈的东西,不如烟花炸在夏日的夜晚,昙花拼尽生命的绽放,就只是.......很喜欢很喜欢而已。


 


 在相处的时候,会很幸福地相处——想更幸福着,不想分离。但要真的离别了的话,偶尔在夜晚想起那个人时,却也能不违心地说出“直到现在你仍然是我的光明”这样的话。


 


 比起什么“要永远在一起”,“得不到就要摧毁”,他只是更希望自己和喜欢的人都能一直过得好好的。


 


 明世隐觉得自己确实是已经老去,往日社会上三十多岁的人该算作老年人,是到一个喝啤酒也会想加几颗枸杞的年纪。故而他虽然喜欢上一个人,但感情却不比以往热烈,也再没了那种能玉石具焚的气势。


 


 他现在没打算要跟弈星表白,弈星太小,算算年纪还末成年,总让人觉得是在犯罪。再加上那孩子于感情上比纸张都要白,说了喜欢怕也不会懂。


 


 这个空间打从明世隐琢磨着满腹心思,不再说话以后,似乎就只剩电车嘎嘎运行的声音了。弈星已经睡着,睡得很甜很甜,睫毛打了层柔和的阴影在眼下,很乖。


 


 月亮仍旧在稍稍变圆,月光也仍旧倾洒在了弈星的脸上。他还是很漂亮,像不谙世事的幽灵,像一朵白色花,像闪烁的小行星。而这也是明世隐出生了这么久以来,认识过的最好的人,他有什么理由不去喜欢?


 


 他不曾说出来过,可他的心脏上确实是已经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弈星这两个字。他将此捂在自身深处,对此缄默不语,却又是最幸福地爱上一个人。


 


 


 


 


 


 




 


 


 


 这辆不停地向前走着的电车,会不会终有一天也会停止呢?它究竟是去往哪里,是去月亮上面吗?还是说,这其实是一个给死了以后的人永远休息的地方?


 


 社会——不过,人们口中常提及到的,社会这样的东西现在已经离这里很远很远。那个温暖的大怪物已经不会再来缠绕住人,友情也好亲情也好,还有那些什么感情都算不上是的人际关系也终于是结束了。


 


 白天都变成了夜晚,太阳变成了月亮,而所有所有糟糕的人变成一个弈星。


 


 社会已经不存在了。


 


 有些时候,明世隐会觉得自己的手上,腰间有点儿痛,就好像幻觉一样。他总感觉自己的肠子曾经露出来过,手臂被碾作两段。他觉得自己可能曾经死过一次,所以才来到这辆电车上,但他不想探究真相,他想,也许我只是睡过一觉,于是来到这里。


 


 他将手轻轻搭在弈星的手背上,感受弈星那冰凉冰凉的体温,能凉进骨子里的温度,一个已死之人的温度.......但是,很温暖。


 


 为什么死人会让人觉得温暖?那才能让人觉得非常非常幸福?活人反而会让人想死,好奇怪。


 


 可如今所有东西也不要紧了,冰凉的温暖的......说到底,有谁能搞得懂呢。而且这辆电车也可能只是一个人半夜做的梦而已,根本就不曾存在。


 


 他们在月亮列车上互相依偎着,幸福地睡了过去,这样就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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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打tag了








多年以后,当守约在水里慢慢沉下去时,他想起那个风雨交加的夜。




五月天是位喜怒无常的俏佳人,即使早上阳光明媚,到晚上也能起风雨,行人必须要随身带上一把伞,才可以应付好这位佳人。不过天气好坏对小镇上的马戏团演出并没有任何影响,观众依然捧场,而它的帐篷安然无恙。红色帐篷在地上牢牢扎了根,能吸食地底养分甚至地心熔岩,别论风雨,就连百臂巨人也无法将它拔起。在边缘处,守约隐约听到这一场灾难的回音,是连绵不绝的雨的尖叫和风的嗥叫。他和弟弟被锁进角落一个铁笼,灰色的铁很冰,他不小心碰了碰,想那正在烧。




漂亮女孩在他们的铁笼外对着惨白的灯光画惨白的妆,用脂粉将皮肤铺成雪地,手里拿着一枝笔,画眼角上挑。一个女孩对一个女孩说,向上看,向下看,好乖。女孩的胸脯上长一颗黑痣,低胸装遮不住,好像月亮浮出尸斑,印了吻痕。她画大红的唇,细细按着边线涂抺。外面的风雨刮得正励害,突然一声巨响,白色闪电如海洋覆没外面世界。这让女孩手抖了抖,于是一抺正红滑下。她轻轻地,啊,用面纸拼命擦掉,连脂纷也擦掉。




其他女孩已经全部准备好了。快一点,快一点,她们都在催促着,只差你一个了,快要上台了,小丑没有笑话可说,客人好生气。胸脯长一颗痣的女孩大力用粉扑在脸上涂抺,直到把皮肤涂抺下来,重新露出里面的雪一样的果肉才停下。很抱歉,我已经可以了。她踩着细高跟跑向女孩们,垂下来的手颤抖着。




所有女孩整整齐齐排成两行,向前走,踢腿弯腰,动作一致,撑成拱形的裙子下露出内裤和肉。她们出去舞台,然后有一阵掌声,欢呼声传来,震聋守约和玄策的耳。




两个孩子一直被关在角落阴冷潮湿处,这里充斥着火焰,灰色的铁在烧,他们的皮肤在烧。玄策向他指一个锁骨上的花纹,奶声奶气地问,这是什么?守约拥抱他,他说,是我们在烂掉。




为什么我们会烂掉呢?好疼。




因为我们生病了。




年幼的孩子盯住花纹。不过这个像是花一样,好漂亮。他说。




他转过头去看另外一个铁笼,那里只装了一个女孩,上半身赤裸裸的瘦骨嶙峋,蜷缩起的背部印一条脊堆和一片花纹,下半身长出马的身和四条马的腿。她的脸埋在黑色头发和手臂之间,一起一伏,人间好欢迎她,她不是死物。




玄策指住女孩,那个姐姐身上也长出这样子的花,好漂亮。




人马女孩被夸奖了,就更加,更加把她的白脸孔埋进手臂里去了。发丝间细小的缝隙露出她的眼睛,那是一双经常哭泣的眼,晶盈得好像颗发胀的水晶宝宝。




两个男人这时候推人马女孩去舞台当第一场表演的主角。他们让她挺起身子,于是人马女孩抓着铁笼,魏魏颤颤地,以那么纤细的,一折就断的腿站了起来。挺直以后她的身子就显得更加扁瘦了,好像一朵压在字典里很久的干花,青筋纵横交错形成她花瓣上清晰可见的脉络,结出的干瘪果实挂在胸前,末盛住一点乳脂。她的所有骨头都紧贴着皮肤,能数出24块肋骨,34节脊椎。




人马女孩瘦弱得就像个饿俘肚里的婴儿,但她那双眼里流一条黑色河流,是三途川,看着谁就能让谁失了心神,于是男人照例为她的眼睛系上黑布。她被推出去后,又迎来掌声和欢呼。




玄策望着外面,色彩斑斓,好吵闹,好多东西在动着,他目不转睛地看。




哥哥,外面是什么?他问。




守约快要沉睡,但听到问话后又缓慢睁开眼,灰扑扑的眼,瞳孔上一层红色将近腐朽脱落。现在他总是昏昏欲睡,他沉迷睡眠好像这就是他最为钟情的爱人。




他看了看外面,回答,那是客人。




和我们不一样吗?




不一样。




守约垂下眼,什么也没有倒映出来,睫毛一颤一颤。




但是在很久以前,一样。




嗯?




在很久以前,我们也是一位客人,一个人类。




那现在呢?




现在我们是一件观赏品,一个狼人。




风穿透过铁笼间的缝隙,玄策打个喷嚏,抖抖他毛茸茸的耳朵。




哥哥说的话好奇怪,他说。




他望着外面的世界,他还不能理解这些,他没有长大到可以明白一切的年纪,不为眼下所有感到苦恼。他只是趴在铁笼里望着外面的世界,有欢呼声,他就笑得好高兴。守约为他顺毛,一下下梳理尾巴打上结的地方。守约比弟弟要大很多,他喉咙中间已经稍有突起,他明白一切,所以他缄默不语。




青春期的肿瘤包住三年迷茫脆弱和一种幻想永远的死亡,曾经的守约喜爱去想,如果一切能回到从前,他搬张小木凳,午后日光不刺眼,他喂他的弟弟吃一块草莓蛋糕,整个四季无忧无虑。




但那时候毒蛇给迷路的他们晶亮亮的糖果,于是他们昏睡,到一辆大面包车上。铁笼开始成为他们的新家,冰凉凉的灰色的铁是他们的所有。在铁笼以外,是长了无数双眼的黑暗深渊,注视他们的眼神晦涩难懂。深渊伸出一双双手来触摸他们,后退,蜷缩,或者软体动物一样扭动身子,手的主人就发出笑声,如同恶鬼。




他在铁笼里安慰弟弟,不要哭,不要哭了,没有事的。他让玄策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皮肉和骨骼能阻隔外面世界。他也安慰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因为向母亲约定过要保护好弟弟,所以不能哭。他的母亲为他戴上过童军的徽章,系好领带,亲吻他说过,守约是一个男子汉。他一直为此而骄傲。




当一只油腻肥大的手伸过来要碰玄策时,守约狠狠拍开那只手,但却被抓住手腕。那只手的手指粗大得像一根根把外皮绷紧的香肠,只有指节处才稍微收缩一点,只要两根那样的手指就能轻松把他的手腕紧紧圈住了,他试图甩开,却只带来疼痛。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他听到那一双双手的主人在说话。




瞧,好漂亮的孩子。




今年大概连十岁都没有吧?




哎呀,在挣扎着,好可爱,要乖乖哟。




这样的眼神真是让人受不了......




呵呵......




嘻嘻......




人们笑着,捂着嘴笑,偷笑,嘻笑,笑得玩味,笑得暧昧。




那样的笑声,那样的笑声......守约突然好想哭。




当那只手一松开,守约立刻把手腕缩回来。他好委屈,揉揉手腕一圈红印,却摸到一手滑腻油脂。他用那样的手来胡乱擦往下掉的眼泪,忍住不要哽咽。所有笑声推他踏入这个世界一步。他隐约明白,铁笼里的他们不再获得尊重和疼爱,如果感到痛苦而叫喊,只获得笑声。大概就是从这时候起,这笑声在他喉咙种下一颗种子,以后浇灌雨水,总会长大成喉结,使他脱离童年和幻想。他只能抱紧玄策,捂住玄策的耳朵,尽力不让玄策接触到这些。他想,不明不白也总要比明白一切好,缩在他的怀抱里便永远不会有笑声,永远拥有幸福童年,那真好。




后来他们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带离深渊,去白色地狱。并不是说那里有惨叫,有针山火海,所以是地狱。是因为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天空,情感也没有,那里空白一片,唯有灯管的光,所以那里才是地狱。




在试管之中,他们浸在不知名的液体之中,日复一日注视住光。他们接受改造,长出尾巴,长出耳朵。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连一个真真正正的人类也不是了,五颜六色的液体让他们变成另外一种生物。圣经里写人类是万物之灵,人类永远最最高贵,他们如今坠落为末知生物,无论如何都只会比人类更低等,卑劣。凭借着这样的身躯就更加没可能获得尊重和疼爱了,像是母亲的拥抱和亲吻都无法获得。守约想,这真是令人伤心。












是的,这真是令人伤心。




旁边的蛇身女孩在铁笼之中,里面是刺眼光明。




她对他们说。




这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她青色蛇尾“啪啪”打着地板,然后缠绕铁笼,一圈一圈。




活着本来是一件礼物,但是现在已经成为了这个样子。




好想死,好想死,可是如果死去的话,以后都会成为一棵不会动的毒树,直到二次审判为止,要一直受鸟身女妖啄食。这真是太令人伤心了。




实验人员记录所有对话,她平静地向女孩点点头,黑框眼镜里没有情绪。




对的,所以你们不能死,继续活下去吧。




到守约和玄策被转手卖去马戏团时,实验人员依旧平静,黑框眼镜里只是装一双眼睛。她对他们说,很抱歉,你们现在已经是无用的失败品,这里不再需要你们。




请不要哀伤,这就是你们的命运,你们生来就应该注定有这一刻的事情发生,你们生来就在等待这件事的发生,这并不是我的错,或者任何一个人的错。




她说,守约,玄策,永别了。希望你们能够活下去。




守约看着实验人员,那时候他已经长大到可以明白这些话的含义:他们没有用了,他们满是缺陷,所以要被抛弃到另外一个地方生存。他想,活下去,活下去。可是失败品该怎么活呢?要依靠什么来活?他们由外到内渐渐腐烂,皮肤上的花纹印证时间。即使他们捱过一天又一天,但捱过了以后,什么也不会得到。梦想理想都已经不存在了,要是想触碰自由的世界,要是只有无法做到的事才可以令人快乐,那为什么不能死去呢?如果这样的自杀也要被鸟身女妖啄食,那便哭吧,如果人们要笑,那便恭敬地听吧,再无其他方法了。天上的最仁慈的神,为什么要赐予这样的命运给人经历?这样的生命也是一种礼物吗?不是了,不是了。好痛苦,好想死。自缢,入水,割腕......




他抱着弟弟,铁笼里再没有其他东西。




死不掉了。














那天夜晚,在表演只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女孩自杀了。




她在厕所的横梁上自缢,面容好安祥,好像有其他什么事物也陪伴了她一起死去。当女孩们发现缺少一个人而四处寻找时,她就这么悬挂在细细的绳子上,晃呀晃,惨白的灯光照着她惨白的妆。要上厕所的人当然被吓到了,不过,因为她才刚死没多久,不会长出尸斑也没有伸出舌头,惨白让她像一个美丽独特的瓷器娃娃,所以,那个人在惊慌过后就悄悄地接近了她,抚摸她的脸,给予她一些生前少享的温柔,爱情。当那个人抱着她的尸体出来时,她甚至有些舍不得要与这具尸体分开——她最后印上一个亲吻,尸体红唇如冰冷果淉。




女孩们见到尸体,一下子就炸了开来。她们吱吱喳喳讨论尸体死因,自杀他杀,害怕,惊慌。最后还是领班的人站出来,拍拍一张梳妆枱:不要吵了,把尸体放在角落,等表演结束后拿去埋掉,现在快把表演继续下去,客人要等得不耐烦了。




于是女孩们一下子又排成整齐两行,好像一群羊被猎狗从四散的角落赶回去。说到底,她们对死亡没有多少哀伤。工作人员将尸体放在边缘,那正好是守约和玄策的铁笼旁边。守约认出来,那尸体胸脯上长一颗黑痣。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尸体,他想,原来尸体是长这样子的。不过他只看了几眼,就继续沉睡,只有玄策还一直好奇地打量那具尸体。




几个不用上台的女孩聚在一起谈话,声音不大,但足够让玄策听清楚。




真的是自杀了吗?那个整天笑着的莉莉呀。




现在看来,也只有自杀的可能吧。




说起来,她最近一直表现得怪怪的......




大概是嫉妒?她向我提过哦,关于主角的事。




呃,什么?说来听听嘛!




就是,她想要当主角,她说当现在这样子的配角太无聊,太苦闷了,像小丑一样,一生都要这样就太可怜了,于是说着说着向我哭过好几次。




虽然当配角是很无趣,不过要自杀也太过了,其实是被人杀死的吧?




那可说不定哦,像我们这样平平无奇的人生,其实熬着也可怕的,要是在午夜的时候梦到末来的样子,那第二天忍不住去上吊也很正常吧。想着,反正一辈子也活不成自己想要的模样......这样。




可我们不是一直都在这个帐篷里生活着吗?只要还能活着,无论人生变成怎么样都已经无所谓了。谁还需要在意这些呢?




......是啊,还有什么要在意呢?




没有人回答,女孩们静默了好久,突然,一个女孩开始小声抽泣起来,她说,好可怜好可怜好可怜,太可怜了......




好像这份哀伤会传染,转眼间其他女孩也哭,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可怜。眼泪落下混着白色脂粉被擦掉,她们本来面貌不该是雪白。她们祭奠她们的梦,墓碑下埋一具骨架,茫茫白色,没有鲜花。这一切哀伤最终止于玄策面前,他自始至终对一切不明不白,因此不哭不哀伤,他只是睁大眼好奇地看,看看哭泣的女孩们,又看看尸体,而他的哥哥在睡梦中缄默不语。















































































兔女郎之夜

酒吧老板明x兔女郎星

是女装星的恶趣味,也含有少许的虎离倾向


设定是来自于油油捏的兔女郎星

这篇文也是写给油油的,因为见到油油说想看的缘故

超喜欢油油的呀!








  “说起来,下周就是我们这家酒吧开业两周纪念日了吧?”公孙离说道。她以指尖捏住小勺子,将沉淀在底下的可可粉搅了搅后,很满足地捧起来喝上一口。




  虽然是在酒吧里工作,但公孙离从来不会主动饮酒。她非常非常不喜欢酒精的辛辣,连RIO之类的酒精果汁也感觉不喜欢。舌头都麻起来了!她对于所有掺了酒的东西从来只有这个形容。




  杨玉环与之比起来就恰恰相反,她喜爱酒精,面前放的正是一罐百威。她用那印了花纹的指甲敲敲桌面,叩叩。




  “也是呢,老板,你说今年该要怎么办好?”




  现在已到三月下旬,四月一日就该是“尧天”的两周年纪念日,按老规矩是要庆贺一下的。去年他们免了所有客人当天的单,而且阿离还表演了次性感火辣的钢管舞,那可是她专门去找人学回来。不过,哪怕事后收到的反应很热烈,她也表示自己不会再跳这种舞了。大腿内侧都被磨得紫红一片,少女的皮肤可是要好好保养才行。




  那今年又該要怎么办?




  明世隐用布擦着剔透的高脚杯,嘴上虽还是淡淡地笑,但实际上,他也没有想好。




  “阿虎,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顺水推舟就问起了裴擒虎来。




  “嗯......”裴擒虎绞紧脑汁,最后想出了个意见:“要不咱们弄个吧台争霸赛?第一名的最后可以赢得一年份的啤酒?”




  杨玉环稍稍勾起了唇角。




  公孙离趴在桌面上,腿在桌下晃呀晃,眼神撇向裴擒虎。




  “你是看选秀节目看多了吧?笨蛋阿虎,这好蠢呀。”埋在衣袖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今年的纪念日,太低俗是不行,脱衣舞什么的阿离也当然不会同意。不过始终是一间酒吧,太高雅也会显得很奇怪吧。除此以外,经费的额度也是需要考虑的。




  众人寻思苦想,一时半刻,这末开门的酒吧中鸦雀无声。




  弈星忽然提出了一个想法。




  “那样的话,举办兔女郎之夜怎么样?就好像女仆咖啡厅那般,女孩们都打扮成兔女郎?”




  公孙离立刻就抬起了头来,她向來喜歡兔兔。




  “可以呀,感觉很好的样子!”她表示很赞成。




  “嗯,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呢。”杨玉环也點頭。




  兔女郎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噱头,性感与可爱并存的服装。




  “我对这些也不太懂,你们喜欢就好了。”裴擒虎对此道。




  在明世隐也点头同意以后,于是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一周以后,当弈星穿上那件兔女郎服装的时候,他想,正正常常地过日子不也挺好的吗?说什么兔女郎之夜?兔什么女郎夜什么夜?




  他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小天才。




  微笑。












  “对啦,弈星呀,要不然,你也来试穿一下吧?”




  纪念日的那天下午,穿好白色兔女郎服装的公孙离忽然这么说。身体向着弈星的方向前倾,指尖与指尖触碰,做出来的形状像是一个三角形。少女那因贴身的服装而展露出来的腰肢过于纤细而美好,看上去柔软得如同白蛇,做出向前倾的姿势时则更是如此。不远处裴擒虎稍稍别过了头去,脸上黝黑的肤色看不出泛红。




  弈星本来是正拿着块布兢兢业业地擦着桌面的,公孙离这突然就靠近了过来,吓了他一跳。




  他向后退两步。




  “呃......呃?”




  “今晚毕竟是兔女郎之夜嘛,作为侍应的弈星也应该穿着兔女郎的服装才对吧!不然的话,虽然明着说是兔女郎之夜,但实际上也就只有我和玉环姐两个兔女郎而已,多不恰当。”阿离也再逼紧向前。




  弈星疯狂摇头拒绝。




  “男人当不了兔女郎吧?会显得很奇怪.......”他要再向后退,却发现退无可退,身后已经是墙壁。




  “那些就不要紧啦!弈星现在不是还十七岁嘛,末成年那就是小男孩啦!可爱的男孩子穿兔女郎的衣服也很可爱的,我保证!”




  公孙离拍着胸口,信誓旦旦地道。罢了就拖着弈星向厕所的方向走去。也不知是弈星力气小还是练舞的人力气都大,他使了劲也挣脱不得,只好将求助目光投在离得最近的杨玉环身上。结果杨美人只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在说“自己也阻止不了这丫头”。再看另外的两个人,擦酒杯的在擦着酒杯,裴擒虎则不知正纠结些什么,对他的遭遇好像没看见似,完全无动于衷。弈星只好跌跌撞撞地被人拖过去。




  “你就拿进去试穿一下吧,阿离在外面等着你出来。”




  公孙离将东西一把都塞进他手中。




  再一次反抗失败后,当弈星真拿着那件兔女郎服装进到厕所隔间时,他的心情很复杂。




  每个雄性生物拿着这件衣服都会心情复杂,这很正常。




  当他拿起其中一块东西,试着去琢磨设计师的心思时,他首先感到了不好意思,紧接着是疑惑,绝望,最后就是破罐子是破摔。




  总之,随便地穿在身上就是了。





  这有网眼的一格一格的是丝袜吧?那就套在腿上了。这个有蝴蝶结的带子是套在手上的吗?好像有点松垮垮,那试着扣在脖子上.......刚刚好,好的,这个也顺利完成了。




  弈星拿起那件面积最大的东西。




  ......这又该怎么穿呢?




  他试着以正常的穿衣服方式,从头上套进去,但结果是失败的。很显然,这件东西有它自己的想法,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能够被人穿上了。




  与之又斗争了约七八分钟过后,几乎用尽自己毕生的穿衣经验,弈星才终于是弄好这身装扮。长吁一口气,当他打开门锁,从这隔间里出来时,心中感动可不亚于監犯成功逃獄。




  但处在更开阔的空间里,他开始能感受到冰凉的空气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流过,非常的不适。




  大腿凉飕飕的,他想。而且,因为始终是女孩的服装,所以在穿着上去以后发现上衣的抺胸不太贴身,与皮肤之间有些许空隙,走动的时候会有摩擦,很奇怪,也很不舒服。


 


  对着镜子,弈星最后还是选择了把黑色的兔耳头饰给戴在头上。他心里清楚哪怕自己不戴,待会出去以后也要被公孙离给硬戴上去的,说不定对方还会嘟囔着什么兔耳朵才是兔女郎的灵魂之类的话,还是由他自己来戴就好了。




  虽然真的很不好意思。




  “弈星,你穿好了没有?”




  门外有公孙离的声音传来,正在催促着。




  他应一声,快好了。临走前想用手把衣服拉下去一点,结果这块破布还是硬梆梆地包裹在了腰上,一点多余的布料都没有。他只好就这么走出去。




  深呼吸,默念,男子汉大丈夫无所畏惧。




  推开门。




  阿离一见到了他,眼睛都亮了,把他直接拖给众人看。




  “你看,我就说吧,很可爱吧?”




  杨玉环走过来也瞧了瞧:“确实是很适合呢。”




  “那今晚就要作为兔女郎好好加油啦,阿星!”




  “......好。”




  他只得这么应道。




  谈话当中,他偷偷看了眼明世隐,那个人的单片眼镜戴在红色的左眼上,光影折射与破碎,璀璨地盛放成玻璃花。那条银色链子,静静地垂落。当对方发觉到弈星正在看着自己时,他向他笑了笑。








  适合吗?讨厌吗?




  你又会怎么觉得呢?








  凌晨六七点时,最后一位客人也走了。




  弈星坐在吧台的椅子上,杯杯碟碟刚刚也收拾好,也快要下班了。这个夜晚可真是难熬啊,穿着这身兔女郎服,他想。




  “我们先走了,拜拜。”




  公孙离换过日常的衣装,朝他们挥挥手后就拉着杨玉环一起走了,她们俩的家离得很近。




  “好,路上小心。”




  他回道。




  裴擒虎在更早以前就已经离开,因为他只是负责料理之类的事情,留下来也没什么用。




  现在店里就只剩下他和明世隐而已,手放在大腿上时,摸到的是渔网丝袜,他低下头来,又开始感到不好意思。




  如果对方不反感他做这样的装扮还好,如果反感的话......他没有再想下去。




  “弈星也快要回家了吧。”明世隐好像是随意地这么提了一提。




  “嗯,是的......我先去换衣服。”




  他稍微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可这时候,明世隐却过来,抬起手捏了捏他头上那双兔耳朵。




  “呃......?”




  他被这样子突然缩短的距离吓到了,反射性地向后退着,腰抵在吧台的边缘。




  “啊,抱歉,只是觉得兔子和你很相衬而已。”




  明世隐松开手,向他露出抱歉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




  我只是.......




  他忽地鼓起勇气问。




  先生会讨厌我现在,这样的装扮吗?




  唔......为什么这么问呢?很可爱啊,而且穿上这身衣服的人是你。




  我从来不会讨厌你的,弈星。




  他们之间靠得极近。




  心脏跳动着,睁开着眼,能够很清楚地见到,破碎,重组的光影,在镜片上盛开的,玻璃做的花。无论怎样也好了,无论最后会被接受也好,被拒绝也好。




  他终于直视着他。




  那一个有着红色眼睛的人啊,好看得让他心醉的人。




  他一下子将心底里埋藏许久的话都说了出来。




  “我喜欢着你,先生,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喜欢着。”




  笑的样子很喜欢,冷淡的样子也很喜欢,一切都很喜欢。会记挂着你,也会想一直见到你,不想离开。心脏跳动得很励害,但都只是,因为你一个人而跳动着而已。




  “我是爱着你的呀。”




  明世隐笑了笑。




  是吗?




  这个表白,可让我等得真夠久。








  他轻轻地吻在他的唇角上。




  


  




  




  




  


  




  




 




  

此情难寄

@猫兔党 是您的点文,关于甜筒对于亮亮不等的爱,希望您能喜欢!








他想,我死后,谁来为我吊唁?




庞统最后死于明媚夏日。当他死去时,眼中所见是不远处有婆娑树影略过,如无数个羸弱生命摇摇曳曳,成为夏日呼吸。他一瞬间就记起了好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一点点温暖,一点点欣喜,还有所有求而不得的痛楚。他突然想要嚎啕大哭起来,用眼泪记念自己逝去一生,三十六年过错。然后等日光蒸发,水分重回云层于几日后落下起一场一直一直没能从他眼中落下的雨。没有被人爱过的庞统在这个夏日明明是那么应该地大哭一场,只是他正在死去。




庞统十三岁时来到了稷下书院,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其他孩子三三两两地玩耍,他就坐在了最边边的角落上,融入进灰色阴影里。

在幼小的时候,其实庞统自己也并不是那么喜欢自己来着。我们这么想,在所有人当中唯有他一个是哑巴,一个没有声音的生命,于是被排除在外也是很正常的事了。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有了一种非死不可的感觉。就好像又默默地呆在角落里一天啦,好像又努力极了也没办法发出一点声音。在逐渐累积起来的哀伤之中,想,啊,不行了,不能再这么厚脸皮地活着了。今天是非死不可。於是他就偷偷地走到深不见底的湖的面前,向前踏步着,在夜色当中,已经有一只脚踩到水面——只是,又只是呀——因为这个世界还太过美好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日出的一束束暖光,还有软绵的白雪,还有海,江河,草原和高山。他在湖边抬起头,见到月光太美,于是终究退了回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搂着被子安静地哭泣好久好久。

虽说每个人生来都只是一座孤岛,长在山崖的夕颜花。可即便如此,即便会很孤独,很寂寞——而且也即将要永远永远地孤独和寂寞下去,但也忍不住想要活着吧。

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而那之后,大概是过去了多久呢?在生与死的缝隙之中,大概游离了一年左右吧。他要度过三百多个那样的夜晚,直到眼睛被磨成黯淡石头,不美丽的东西。庞统想,可那又该是什么时候?他想,又是自什么时候起,他就再没有想过生呀死呀之类的事呢?那大概是在一个夏天。在那时候也许有蝉呜,也许没有,但必定有光。

他依旧那么孤独与寂寞,没人能在他掉下去时拉他一把,没人愿意成为他生的红线来束缚他。他就像走钢索般地活着,但走着走着,却忽而见到前方有光。

天上的光,心中的光,眼里的光,就是这么俗套的比喻了,就是这么戏剧性的情节。

光就栖息在声音当中。

那个人对他这么说:你既然因为过度恐惧失去了声音,那就让机关代替喉咙与舌头来和这个世界恢复交流吧。

是笑着这么说的——恢,复,交,流。

那是他太久没有得到过的温柔。

庞统想,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明明他在生日时许的愿望,都是希望自己哪天可以消失。明明他就是个那么差劲的人了。可是你又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想。你为什么要来管我?为什么要这么温柔?世界上健全而美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要来管一个哑巴呢?他好想好想哭呀,心脏都变成软绵绵的棉花了。原来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在意他的啊。原来世界上真的没有人理应永远永远悲伤下去。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觉得眼睛酸涩,可没有哭。

他以后就将要遗忘海和江河和草原和高山了,自此只记住这个笑。




在他们相遇的那一年夏天,那是段很炎热的日子,大汗淋漓的,充满着生的气息的。

他和诸葛亮之间约莫是有了些形影不离的意味。他总喜欢跟在诸葛亮身后,低头抬头,在灰色的石板路间见浅蓝色的衣摆飞扬,就觉得心里好像吃过蜜一样甜。真的,一点伤心都不会感到。诸葛亮是个高傲的人,可这也并不代表他很难接近的意思,倒不如说,在某些时候会出乎意料地温柔。就好像一开始会来跟他说那番话啦,还有偶尔也看见过的,会在窗台上,用午餐的面包来喂小鸟。那个人的温柔都是藏在最心底里面,被一层层冷硬岩石包裹,故而他人都无法窥见。

在这一点上,庞统总带着欣喜地,苦思冥想着。他想:他人甚至是无法窥见的这份温柔,但自己却曾经分得丝毫,那是否就可以代表自己于诸葛亮而言会是个特别的存在呢?再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样暗暗地揣摸对方的心思,实在是自大又低劣。可心中那些正在发胀开来的欣喜要怎么掩都掩不住,全浮现在了脸上,那忍不住提起的唇角上,波光潋滟的眼。

那年夏至的时候,他们一起去摘过浆果。学院里有长很多灌木丛,每到夏天就会结出不同的浆果来。滋味既酸又甜,学生们都爱采来吃。诸葛亮偶尔路过了也会顺手采下些,庞统看了看灌木丛,又看了看诸葛亮,也学着摘下一个,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折断了枝茎。那是红色的。他好奇地打量着浆果,觉着这颜色像晚霞最后的云彩,又像斜阳,大概浆果就是一小颗一小颗聚起来的斜阳了。他想:或者每天斜阳落下,并不是死去,只是成为了浆果而已。

庞统一口咬下去,果汁甜进了心里,也酸透了一整颗心。

这是种什么味道呢?他无法形容得出来。

他偷偷瞄了眼诸葛亮,再吃一口,又觉得只是很甜。

在那些灌木丛的旁边,也长有着几棵大树,夏天会开满不知名但很漂亮的粉色花。并不是夕颜花,庞统只有着这样的认知。这里位处于比较偏僻的地方,很少会有人来打扰。除了冬天以外,诸葛亮偶尔就会坐在树下看看书写写分析之类,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有一个下午他就坐在树下睡着了,书本摆在身旁,婆娑树影是夏日轻柔呼吸。庞统读到某一行美妙文字时听到了蝉不休止的呜叫,鸟类的啁啾,当他抬起头,看见了红色浆果,日光,树叶,还有那人的睡颜。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或许这都要怪夏日美好,景色太迷人。他想:诸葛亮。无声地念,孔明。如同鬼迷心窍一般,他放下了书,悄悄地,悄悄地,试着将尾指搭在对方的尾指上,然后是触碰到手背,直至一步步地握住了那人的手了。有温暖的温度从皮肤相连处传递过来。他笑着,想,只要这样就已经无比欣喜了,只要这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不再需要更多了。

庞统,你总不能跟在我身后一辈子吧。诸葛亮曾经回过头来,这么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

可庞统心里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

他就想跟在诸葛亮身后,一辈子做一个彩色的影子。无论是晴天也好,下雨也好,都只想跟在诸葛亮身后,一直看浅蓝色衣摆飞扬,那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常人说孤独的反义词是热闹,是很多很多人聚集在一起。可在他的心里,在庞统那尚且蒙懂又理应不懂得爱人的心脏里,孤独的反义词就是诸葛亮这个名字啊。

他握住了那只未曾握起过的手,笑着笑着,眼睛弯得就像要滴下眼泪那样。

也没有关系的。

哪怕只是一厢情愿的爱情故事也好,哪怕注定悲哀。他都愿意再继续下去。就好像哪怕很孤独,很寂寞也好,也想继续再活下去一样。其实他出乎意料地倔强得很。

在那个夏日的下午,怀着所有酸涩的心情。庞统阖起眼想,红色浆果的味道该要怎么形容呢?那大概就是爱情的味道吧。











你认为人死后会去到哪里?长蟠桃的天宫,十八层地狱?话本里有很多类似的说法,但总的而言,那些都只是猜测而已。活人是没办法知晓死后世界的。

人死后到底会去哪里呢?

庞统睁开眼,见到自己的坟墓。




在落凤坡死去了以后,他有着一副崭新的透明的身子,指尖可以穿过树叶,与生前般同样无法发出声音。也许鬼魂就该要这样子永远沉默地徘徊在人世间之中,永远不受理会,可很奇怪的是,对此庞统却不觉得害怕或者惊徨之类。他在坟墓旁静静地等待着,从晴天到下雨,从下雨到天晴,好像他死去就是为了观察天气转换。

坟墓前门可罗雀,没有鲜花,没有眼泪。庞统蜷缩起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天又一天地等待着。他在等待些什么呢?生前孤独的人死后同样孤独,或许孤独并不是生命的赠礼,而是如影随形的诅咒。他又能在孤独之中等待到些什么呢?

在坟墓的旁边,有红色浆果,日光,树叶,然后就没有了。这依旧是一个蝉鸣不止的夏天,美好的依旧美好。庞统这么想呀,自己这三十六年都活得太失败了。没有人来过祭拜,没有人为之哭泣。世上还会有人因他的死而伤心吗,他不知道。虽然希望别人伤心的想法是很自私的,可如果自己的死亡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得到,那也就太可怜了吧。

但也说不定就是因为有着那样自私的想法,所以才会落得孤独伶俜的下场吧。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在夏天的最后一天,天上下起了雨,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等待了那么久,到今天仍然什么也没有。在空无一人的坟墓前,面对着空无一人的现在,末来,庞统不害怕,不惊惶,只是觉得有些难过。他抬起头,直视着天空。天上下起雨啦,自然也就没有日光了。雨水穿过他透明的眼睛又浸染大地,蓝色眼瞳里倒影乌云。

他想:我死后,有谁来爱我?

面对着没有一丝光的天空,庞统终于哭了起来,无声地哭了好久好久,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些夜晚,哭得撕心裂肺。可魂灵并没有办法流下眼泪,唯有雨水正在滴答落下。









ft.
第一次写亮统文,斟酌了好久的性格......如果有ooc的话很抱歉!

希望您能喜欢。











晚安,我永遠喜歡您。